
我关于世界最初的、最安稳的记忆,是系在一团蒸汽上的。
那是北方冬日清晨五点半,厨房的灯黄澄澄地亮着。祖母佝偻着身子,揭开那口沉重大锅的杉木锅盖。霎时间,汹汹白气如一道纯白的瀑布,轰然奔涌,直冲上低矮的房梁。整间屋子,连同窗外铁青色的黎明,都在那一瞬间被这丰沛、滚烫、带着酵母与麦芽甜香的水汽,浸润得模糊而柔软。雾气稍散,便现出一锅胖硕的、列队整齐的馒头,像一群刚出浴的、憨实的胖娃娃,表皮在灯光下泛着细腻如象牙的光泽。世界还在沉睡,而这一笼洁白与丰饶,已稳稳地降落在了人间。
这便是馒头了。它太普通,普通到几乎成了“食物”这个概念的底片,一种无需解释的背景。山珍海味或许有籍贯,但馒头,仿佛是华夏肠胃里一块自生的、温热的乡土。
它的身世,倒是颇有些硝烟气。《三国志》里隐隐记载,诸葛亮南征孟获,渡泸水时遭遇邪祟,需用人头祭祀。丞相不忍,遂命将牛羊肉斩碎,外包面团,做成人头形状,用以替代。这“蛮头”,后来便渐渐传为了“馒头”。这故事真假难辨,却为这最平和的食物,注入了一缕悲悯的底色。它自诞生起,便不是为了口舌之欢,而是为了安顿魂灵与人心。
展开剩余64%一个完美的馒头,其尊严全在于“本味”。它不像花卷,可撒椒盐葱花;也不似包子,能藏尽乾坤。它就是它自己,是面粉、水与酵母,在时间与温度监护下,完成的一场静默的魔术。好馒头,须用“戗面”,即发酵后反复揉入干粉,这便给了它紧实的肌理与清晰的层次。揉面的人,要将一身的气力与耐心,都“戗”进那团逐渐光滑的面团里。上笼后,火候是最后的律令。急火催不开它的心,文火才能让那份饱满从内而外,不急不躁地“醒”出来。
刚出锅的馒头,是不能急着吃的。烫手。得用指尖捏住底部,左右手飞快倒换,嘴里“嘶嘶”地吹着气。待温度稍降,两手一掰——听那声音,不是“噗”的闷响,而是极细微的“噌”的一声,像撕开一层极薄的帛。断面并非光滑如镜,而是布满了一层层、一圈圈云絮般的纹理,那是面筋与气孔交织出的、只属于发酵食物的、活着的山川地貌。
第一口,是空口吃的。牙齿陷进那团极致的绵软与微韧里,一股纯粹、朴素、宽厚的甘甜,便随着咀嚼,徐徐地、源源不断地释放出来。那不是糖的甜,是淀粉被酶与唾液分解成麦芽糖后,最本初的馈赠。这甜很淡,很稳,像土地本身的味道。它不抢占,只托底。空口吃完半个,胃里便有了踏实的着落;剩下的半个,才轮得到去蘸腐乳的咸鲜,去就着炖菜的浓汁,或是夹上一片油亮亮的红烧肉,让它吸饱了荤腥的精华,自己则化作一团温柔的衬底,解腻,承味,功成身退。
它因此成了一张白纸,一匹素绢,映照着千家万户的日常。在关中,它是就着油泼辣子的豪迈;在江南,它可能是蘸一点白糖的精致;在游子行囊里,它是能扛过数日不变质的乡愁;在萧瑟的冬日,一盘刚炒的辣椒鸡蛋,若能配上两个热腾腾的戗面馒头,那便是皇帝也不换的满足了。
如今的早晨,厨房里更多的是面包机的轰鸣,或是外卖app上花样翻新的早点。那口弥漫着蒸汽的大锅,在许多家庭里,已经成了回忆。我偶尔也会买工厂化的袋装馒头,它们一样洁白,一样松软,却总觉得缺了点什么。后来明白了,缺的是那层在黄灯泡下泛着的、微黄的、带着手工揉捏痕迹的“光”,缺的是那股能将整个屋子都变成温柔梦境的白茫茫的蒸汽。
那是工业文明无法复制的、带着体温与呼吸的丰盈。
前几日读诗,看到一句,心头蓦地一颤:“人间灯火,不过是一笼屉一笼屉,慢慢蒸白的岁月。” 刹那间,我又看见了那口大锅,那轰然而起的、饱含谷物魂魄的白汽。原来,我们匆匆忙忙、为之焦虑或欢欣的所谓江山,所谓人世,其最坚实、最温暖的底色,或许从来不曾变过。
它就静静地卧在那笼屉里,不声不响,洁白,饱满,等着在每一个需要慰藉的时分,被一双熟悉的手捧起,掰开,化作我们身体里,最平实也最永恒的力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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